宋徽宗的囚徒生活,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鲜明的阶段,每一个阶段都刻画出他从帝王到囚徒的彻底蜕变。

第一个阶段,是被俘。靖康二年(1127年),徽宗与钦宗双双落入金人的手中,被押解北方。当时,为了避免宋军追击,金人命令所有女子骑马赶路。可这些平日里衣食无忧、习惯奢华的皇族妃嫔、公主们,哪曾骑过马?史书上记载:诸妇未惯坐骑,纷纷坠马,欲速不前。不慎坠马者,竟然造成朱后和邢妃流产。仅凭这件事,就可窥见皇族女子在途中受的折磨有多惨烈。

为了避开宋军追兵,金人让宋朝俘虏们换上青衣,头戴毡笠,沿着人迹罕至的山林河谷行进。这些路途对能征善战的金人并非难事,可对养尊处优的皇室成员来说,却是苦不堪言。夜晚安营于湿冷的林间,皇族们只穿单衣,冻得难以入眠,只能抱团取暖。相比之下,宋徽宗夫妇的待遇稍好一些,金人允许他们生火取暖,但潮湿的地面仍让他们难以舒适安眠。

饥饿与困倦交织,皇族们的身体每日在煎熬中消耗。金人虽然粮食充足,却只每日供应一次简陋的饮食,多是发霉的干饼。这些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的皇族,也只能狼吞虎咽,反而吃得津津有味。一次途中,宋徽宗见路旁桑葚,急忙摘来充饥,因吃得太急,险些噎死,幸而侍从及时救助。喘着粗气,他感慨道:当年我还是王爷时,见乳母吃桑葚,也跟着吃,没想到几粒就被抢走。如今,桑葚竟如此美味。说罢,泪水涌上眼眶,侍从们也不禁潸然落泪。可在我看来,这位皇帝并不值得同情——他早年逃难时也曾作出类似感叹,对于这类昏庸的君王,只能用两个字概括——活该。

长期的饥饿与劳累,导致众多皇族死于非命,包括宋徽宗的亲弟燕王赵俣。3400多名被掳者中,到达燕京时仅剩1900余人,死亡率几近一半。对宋徽宗而言,身体的苦痛算不得什么,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。押运途中,完颜宗望曾特意让宋徽宗与昔日反贼郭药师相见,言语间充满讽刺与羞辱,让宋徽宗无言以对。金人闲暇时甚至打马球作乐,让宋徽宗作诗助兴,他只能硬着头皮迎合,精神痛苦可想而知。

然而最致命的伤害,是金人当众侮辱他的妃嫔和女儿。押运期间,完颜宗翰宴请将领,命令宫嫔侍酒,抗命者则处死,郑氏、徐氏、吕氏皆被斩杀。宋徽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遭受侮辱,愤而抗议,却被粗暴扔出大帐,无奈承受这身心双重折磨。从此,他彻底明白,自己已不再是天子,而是囚徒,只能苟活。

第二阶段,是迁徙。为了防宋军救援,金人马不停蹄地迁徙俘虏,从燕京到中京,再到上京。原以为上京可以安定,殊不知迁徙远未结束。在上京,宋徽宗父子遭受极大侮辱。金人举行献俘礼,命宋朝俘虏脱至小羊皮马甲,牵着围绕完颜阿骨打陵寝转圈,三步一叩,金人冷眼旁观并嘲笑。仪式结束后,金人还封宋徽宗为昏德公,宋钦宗为重昏侯,彻底羞辱终生。

分赃俘虏时,宋钦宗的皇后朱皇后拒绝被分配,多次自尽,最终殉国。金人赏识她的贞节,赐封靖康郡贞节夫人。宋徽宗等人随后被迫迁徙至韩州(今辽宁昌图)长达近两年,期间生活极其艰苦,一岁之间死者过半,包括他最爱的儿子郓王赵楷。迁至五国城(今黑龙江依兰),方才稍得喘息,这里成为他生命最后的囚徒住所。

在五国城,宋徽宗仍在耻辱中生活。金人允许他种田自养,不再拘禁,但他的女人多嫁给金朝宗室,宋徽宗也成为金朝姥爷。金太宗偶尔赏赐,他甚至卑微地以瘦金体书写谢赐文章。虽生活稍安,但幸福并未持续。

建炎四年(1130年),贤惠的郑皇后病逝,成为他精神上的巨大打击。三年后,他又遭至亲的儿子与女婿诬告造反,甚至动用自己诗作作证据,幸亏辩论三日后被判无罪,诬告者赵愕与刘彦文被处斩。亲人的背叛与失去挚爱,让宋徽宗自此沉默寡言,郁郁而终。

绍兴五年四月二十日甲子(1135年6月5日),宋徽宗赵佶离世,享年54岁。他的遗体归葬,史上充满谜团——有人传说尸体被熬灯油,但更可能是金人的特有埋葬方式。宋高宗最终收回棺椁安葬,但棺内究竟是否真为徽宗遗骨,也无人得知。宋徽宗终其一生,未能叶落归根,他的遗骨至今仍未回到中原,未能再次亲吻心爱的故土。